陈二柱的双手死死握着刀柄，他全身的肌肉在这一刻开始大面积地化作血水消融，体内的太极内天地由于人道念力耗尽，长河彻底断流，残碑剧烈摇晃。
他已经没有力气再刺下去了。
道尊两根手指夹着斩天魔刃，任凭那赤红色的薪火烧灼着他的指甲。他的灰色眼睛看着刀尖上那一抹属于他自己的金色血迹，眼里的惊讶渐渐淡了下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极其复杂的深邃光芒。
他转过头，看着已经连呼吸都快要停止的陈二柱。
这一次，他没有直接动用法则把陈二柱的肉身连同元神一起捏成尘埃。
道尊的左手缓缓抬起，修长的掌心轻轻地拍在了陈二柱的胸口最中央。这一掌没有带任何天道神雷，纯粹是一股极其柔和的推扯力量。
“砰。”
陈二柱的身体被这一掌拍得笔直地朝着下方跌落了下去。
他的身体砸穿了神殿的穹顶残骸，“咚”的一声，重重地摔在了太阴寒潭旁边的黑石上。长刀脱手飞出，插在三米外，刀身上的赤红薪火开始一点点熄灭，重新变回了暗黑之色。
半空中。
道尊伸出右手食指，轻轻粘起了自己脸颊上那一滴尚未消散的金色真血。他看着指尖上的神光，突然幽幽地叹了一口气。
那声音很轻，却带着一种直冲人灵魂深处的疲惫。
“原来如此……太古时代的那些逆天老家伙，竟然把最后的那个‘变数’火种，藏在了你这个没有沾染天道因果的内天地最深处。”
道尊低头看着趴在寒潭边的陈二柱，灰色的眼睛里闪过一丝自嘲的笑意。
“蝼蚁，你以为本尊在这九天之上坐了三万个纪元，每天忙着收割万界生灵的骨血，是为了满足本尊一人的私欲？你以为，本尊是在视你们为家畜？”
说到这里，道尊的右手猛地握紧。
“错了。本尊……是在拼了命地保护这个宇宙最后的牢笼。”
话音落下。
道尊转过身，他的双手平伸出去，十根指头深入了身后的虚无虚空中，抓住了一层看不见的透明幕布，随后，两只手臂用尽了全身的法则力量，向着两边狠狠地一撕！
“撕拉——”
一声把整片归墟里所有活人耳朵都强行震聋的难听碎裂声响起。
道尊身后的万里虚空，在这一瞬间被他用双手生生撕开了一条巨大无边的黑色缺口。那缺口后面的场景，在这一秒钟，毫无保留地展现在了陈二柱、柳冰晶以及仙岛上所有残存生灵的眼前。
看清那缺口后面真相的万分之一秒。
躺在寒潭边的陈二柱，脑海里轰然炸响，整个人如坠冰窟，全身上下的每一个汗毛孔都在这一瞬间彻底炸了开来。
那缺口后面，根本不是什么仙气缭绕、长满了仙草神药的九天真界。
那是一片已经彻底死亡、千疮百孔、大面积化作了灰白色宇宙凡土的荒芜废墟。
而在那片浩瀚废墟的最中央空间裂缝里。
密密麻麻、成千上万根直径达到了几十万公里粗、通体呈现出发黑的紫红色、表面长满了无数个正在流着绿色脓水眼球的巨型触手。正从外面的未知空间里延伸进来，像是一只只恶毒的寄生虫，死死地扎进了九天真界的法则核心深处，正在源源不断地吸吮着这个宇宙最后一丝残存的太初本源能量。
那些触手散发出来的气息，比陈二柱在深渊底部见到的那只白骨巨手，还要古老、邪恶无数倍。那是一种完全不属于这个宇宙的、纯粹为了毁灭一切秩序而存在的维度污染力量。
“这里是真魔界。”
道尊站在裂缝前，任凭那些触手散发出来的黑色死气吹拂着他的道袍。
“上个宇宙纪元灭亡时，宇宙壁垒破开了一条无法修补的通道。外部更高维度的真魔界开始入侵。本尊迫不得已，只能斩断太古的人道大统，强行建立起这个由规则编织成的‘九天牢笼防线’，把整个宇宙圈养起来。”
道尊转过头，看着陈二柱：“如果不集中万界生灵的骨血法力去修补这外面的规则裂痕，这整片宇宙，在十个纪元前就已经彻底变成了那些魔物的粪便。本尊当这个恶人，当了三万个纪元。”
他指着陈二柱的小腹：“但九天的法则已经被真魔界彻底污染了，所有修习九天仙法的人，死后都会变成它们的食物。唯独你体内那个由凡人气血和混沌气重组的‘人道内天地’，里面没有沾染一点九天世界的因果天道。”
“你是太古那些逆天者留下的唯一火种。也是唯一一个，能够带着这个世界活着的生灵，无视外面真魔界腐蚀，逃离这个牢笼的希望。”
道尊的话，像是一把大锤，彻底砸碎了陈二柱过去几百年来建立起来的修仙世界观。
原来，所谓的逆天，所谓的反抗，到头来不过是一场在牢笼内部的自相残杀。他一直以为的终极反派九天道尊，竟然只是一个在绝望中苦苦支撑了无数年的看门人。
然而，还没等陈二柱从这无边的震撼中清醒过来。
“喀嚓！”
道尊身后那一条被撕开的十万里虚空大裂缝最外围。
那一片被无数粗大触手穿透的真魔界废墟星空最深处。
一块厚达几万里的宇宙壁垒碎片，突然毫无征兆地碎裂开来。紧接着，一只直径达到了几十个星系大小、通体由无数张正在惨叫着的人脸拼接而成的巨大恐怖魔眼。
带着滑腻、暗红色的魔血，缓缓地从外维度的黑暗中，睁开了。
那魔眼太大了，它的瞳孔里闪烁着一种能把人思维强行变成疯子的暗红色流光。魔眼睁开的瞬间，它那长满了无数根黑毛的眼眶，强行卡在了裂缝的边缘，死死地盯住了下方流浪仙岛中央、散发着人道薪火残核气息的陈二柱。
“吼——”
一道粗糙、滑腻，仿佛是由几亿个死人在同一时间用牙齿咬碎骨头时重叠在一起的贪婪声音。
穿透了真魔界的壁垒，穿透了道尊的防线，极其清晰地在整座流浪仙岛上空炸响：
“找到……了……最纯净的……人道……食物……”
“本尊……要……吃了他……”
那一只比星系还要庞大的魔眼横跨在宇宙的裂缝外面。暗红色的魔气化作数万条粗大的触手，正顺着裂开的虚空疯狂地朝里面挤压。魔眼眨动之间，滑腻而发黑的血液从眼眶边缘淌下，将周围的空间大面积地腐蚀出刺鼻的焦黑浓烟。
天庭主力军团那些残存的战船，在这一股气息的压迫下，直接在虚空里解体变成了废铁。
在这绝对毁灭的局势前，站在天穹最前方的九天道尊，身上那一件素色的道袍被风吹得紧紧贴在身上。他没有后退一步，也没有再念动任何九天的道法口诀。
道尊缓缓转过身，将视线落在了下方寒潭边的陈二柱身上。
他的脸庞上没有任何要大祸临头时的恐慌，也没有了之前主宰万界生灵时的冷漠。他的眼神里是一片死水般的平静。那是一种活了无数个纪元，亲眼看着无数人死去后，对自己的死亡也已经完全看淡的坦然。
道尊微微张开嘴，声音穿透了混沌气流的轰鸣，直接传入陈二柱的耳朵里。
“变数，本尊这把老骨头，今天就还给这片天了。”
话音落下，道尊将右手按在自己的胸口最中央，五指用力向内一抓。
“咔嚓。”
一声清脆的破裂声从他体内传出。
道尊将自己的右掌从胸口拔了出来。在他的掌心之中，握着一颗大约有拳头大小、通体散发着灰色光芒的古老种子。这颗种子里面没有一丁点九天真界的仙气，反而带着一种开天辟地之前的原始清气。
这是九天道尊在三万个纪元里，用自己的真灵不断洗刷，强行保下来的最后一缕没有被真魔界污染的天道原始本源。
“拿着它。莫要让外面的畜生，把这个宇宙的最后一粒土吃干净。”
道尊右臂猛地一挥，用尽了自己肉身的力量，将这一颗灰色的天道种子，如同一颗流星般强行扔进了下方的神殿废墟，稳稳地砸进了陈二柱的怀里。
扔出种子之后，道尊不再看陈二柱一眼。
他转过头，双眼死死盯着那一只已经快要彻底挤进界壁的巨型魔眼。他的身体表面，突然毫无征兆地燃起了大片大片的灰色火焰。
这不是法术的火，这是他用自己的全身仙王骨骼、流淌了几十万年的仙血，连同脑海里那尊活了无数年的真灵，在一瞬间全面进行的反向点燃。
“以吾之真灵，封天。”
道尊发出一声沉闷的低吼。他的身体在火焰中迅速拉长、放大。短短一个瞬间，九天道尊的真身彻底消失了。
他整个人化作了一面高几万里的巨大灰色石墙。石墙表面刻满了他这辈子修习过的所有完整天道法则链条，沉重地横在宇宙裂缝的最中央，将那个被触手撕开的十万里的缺口，死死地堵住了。
“吼——”
裂缝外面的巨大魔眼被灰色高墙挡住，发出了滑腻、怨恨的嘶吼声。
魔眼的瞳孔里激射出大片大片的暗红色魔光，这些魔光像是不计其数的毒水，以一种疯狂的速度不断地冲刷、腐蚀着那面灰色高墙。
高墙表面的天道规则链条被魔光照中，开始一根接一根地断裂。由道尊骨血化成的石墙，在魔光的冲刷下，表面开始大面积地化作白色的粉末，顺着归墟的风向外飘散。
道尊的真身，正在用一种肉眼可见的速度被真魔界磨灭成灰。
但他也用自己的命，强行将这只恐怖的魔眼拦在了宇宙大门外面。
陈二柱用满是鲜血的双手抱住怀里那一颗灰色的天道种子。种子贴在皮肤上，散发着微弱却坚韧的凉意，强行让他那几乎要因为过度使用而爆开的太极内天地恢复了一丝清明。
陈二柱看着天空中正在一点点变成粉末的道尊石墙，牙齿咬得咯咯直响。
他没有一巴掌拍在地面上说要去同生共死。
他是一路从最底层杀上来的凡人，他比任何人都要明白活下去的艰难。九天道尊用命给他们换来了一条逃跑的缝隙，如果在这个时候充英雄留下，岛上的几百万凡人，连同白峰、莫无忧，都会在魔光落下的那一秒钟被全部吃掉。
“走！”
陈二柱脸色白得像一张死人皮，他发出一声沙哑的低喝。
他将怀里的灰色种子强行塞进了小世界的最深处，摆在大荒残碑的旁边。接着，他双脚踩在断裂的黑铁板上，小腹内的太极图开始了最后的疯狂运转。
体内那一股刚刚平息下去的混沌魔气，被他榨干了最后一丝能量，化作了一股霸道无比的推动力，瞬间灌注进了仙岛残存的地基之中。
“咚！”
陈二柱推着这一座已经裂成了左右两半、长度只剩下不到十万里的残破黑铁流浪仙岛，在道尊石墙彻底崩溃的前一毫秒，一头扎进了仙岛后方那一片最黑暗、空间裂缝最多的归墟极深处暴风里。
“轰——”
前方的世界彻底黑了下去。
无穷无尽的空间风暴像是一把把万吨重的铁锤，密密麻麻地砸在残破仙岛的外壳上。整座岛在黑暗中就像是一片掉进了急流里的烂树叶，不受控制地疯狂上下颠簸、翻滚。
陈二柱单脚跪在神殿的废墟边缘，双手死死抠住下方的铁板缝隙。他的身体内部，因为这剧烈的颠簸，刚刚接好的几根肋骨又一次断开，大量的鲜血顺着他的口鼻往外喷。
柳冰晶坐在他身后，用那双灰蒙蒙的混沌双眼死死盯着外围的风暴，强行散发出成片的太阴冷气，把那些想要冲进来把凡人撕碎的空间风暴死死冻结在外围。
白峰撑着那柄漆黑的断剑，莫无忧用自己那只已经没有了皮肉的白骨拳头抵住地面。三个人谁都没有说话，任凭大风把他们的白发、乱发吹得遮住了脸。
这是一场在没有生机、没有时间概念的归墟黑暗里的漫长漂流。
不知道过去了几天，还是过去了几个月。
这片黑暗的空间里没有白天和黑夜，只有仙岛底部黑铁皮和空间风暴摩擦时发出的刺耳嘎吱声。岛上的几百万凡人难民，只能挤在残存的内城废墟里，互相抱着身体，在饥饿与恐惧中瑟缩着。
直到某一个瞬间，仙岛颠簸的动作突然停了下来。
风声消失了。
“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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