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焱的后脊瞬间绷紧,贴在粗糙的木墙上,指尖无意识摩挲着衣襟内侧。
那枚刚摸出来还没捂热的金玫瑰铜牌,就藏在那里。
他没抬头,端着手里半杯劣质麦酒,手肘搭在吧台边缘,假装跟着周围客人一起看热闹。
酒馆大堂里本来就人挤人,各地来的商人、雇佣兵、低阶贵族家的侍从挤在一起,烟气混着酒气熏得人睁不开眼,正好给了他遮挡。
掌柜搓着手堆着笑站在台阶上,对着进门的金袍城防军弯腰。
为首的队长拔着腰刀,靴底踩在酒馆沾了酒渍的木板上,发出吱呀的声响。
“挨个儿搜,别漏了角落。”
队长扫过全场,目光在几个生面孔上停留两秒,最后落在掌柜脸上。
“今早红堡那边传下来的令,抓带金玫瑰铜牌的外乡人,窝藏的同罪。”
掌柜连忙点头哈腰:“官爷放心,我们这小地方,哪敢窝藏逃犯,您随便搜。”
士兵们开始挨着桌子翻查,掀起桌布,掀开堆在角落的麻袋,翻得桌椅发出哗啦乱响。
不少客人骂骂咧咧,但看到金袍子手里的刀,都敢怒不敢言。
宋焱慢慢侧过身,借着吧台的挡遮,手指伸进衣襟,把那枚铜牌捏在手里。
铜牌冰凉,边缘带着磨手的凸起,那朵金玫瑰刻得清晰。
他扫了眼吧台下方堆着空酒桶的角落,趁着旁边一个胖子起身让开士兵,手指一松,铜牌顺着裤腿滑下去,正好滚进酒桶之间的缝隙里。
动作一气呵成,没发出半点声响。
做完这一切,他才端着酒杯转过身,脸上带着一点被打扰的不耐烦,混在几个看热闹的佣兵身后,跟着探头探脑。
队长走过来,扫了他一眼。
“你是哪来的?干什么的?”
宋焱拱了拱手,声音压得低:“小人就是个走江湖的说书人,一直在这酒馆混口饭吃,您问掌柜的就知道。”
掌柜在另一边远远听见,连忙点头:“对对,这是宋先生,来了快半个月了,天天在这儿说书,绝对不是外乡人。”
队长又盯了他几秒,没看出什么异常,挥了挥手:“走,去下一间。”
金袍士兵闹哄哄搜完,踢开门去了隔壁的面包铺,酒馆里才重新恢复喧闹。
宋焱端着酒杯的手,指尖还留着一点冰凉的僵硬,他抿了一口麦酒,压下胸口的跳动。
原来兰尼斯特这么快就反应过来,搜捕的线索,正好钉在这枚金玫瑰铜牌上。
他不动声色挪到吧台角落,眼角扫过酒桶缝隙那片阴影,铜牌安安稳稳藏在那里,没人发现。
半个时辰后,外面的天色彻底黑透,沿街的店铺都点起了牛油烛。
兰尼斯特驻君临府邸的正厅里,烛火被门窗缝漏进来的风吹得晃荡,把凯冯·兰尼斯特的影子拉得很长,投在石墙上扭曲变形。
金袍城防军统领单膝跪在地上,低着头不敢出声。
凯冯听完禀报,手里捏着的水晶酒杯猛地砸在石地上。
“砰”的一声脆响,水晶碎片溅得满地都是,酒液顺着石砖缝隙渗进去,留下深色的印子。
“一群废物!半个君临都传遍了,你们现在才来报信?”
凯冯的声音压得很低,却带着刺骨的寒意,整个正厅里的人都屏住了呼吸,没人敢出声。
流言内容早已经通过信使传到了这里,那些肮脏龌龊的话,说得有鼻子有眼,直指瑟曦和詹姆的乱伦,连王位继承的事都扯了出来。
这要是压不下去,整个兰尼斯特家族都会被钉在耻辱柱上,成为全维斯特洛的笑柄。
凯冯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手指按在石桌边缘,慢慢攥紧。
“传令下去,立刻封锁君临所有城门,任何人不准出城,尤其是生面孔外乡人,挨个盘查。”
“是。”统领连忙应声。
“全城搜捕,从码头到红堡,每家每户都给我搜一遍,一定要把散播谣言的杂种挖出来。”
凯冯顿了顿,抬眼看向站在角落的心腹信使。
“你立刻备马,连夜赶去西境,见泰温大人,把这里的事原原本本告诉他,请求大人调暗影杀手团过来,帮忙追查幕后黑手。”
“记住,走小路,别声张,别让史塔克的人截了信。”
信使躬身应诺,悄无声息退了出去,门外很快传来马蹄踏动的声响,朝着西城门方向去了。
凯冯看着满地的水晶碎片,脸色沉得像铁。
奈德·史塔克刚进君临就出了这种事,用脚想也知道十有八九和他脱不了干系,只是不知道他从哪挖来的这些脏东西,居然敢这么明目张胆散播出来。
必须赶在奈德把这事儿捅到国王面前之前,把源头掐了,把风波压下去。
这边,西境凯岩城的书房里,壁炉烧得正旺,暖烘烘的热气裹着松脂的香气,漫在整个房间里。
泰温·兰尼斯特坐在宽大的书桌后,手里翻着西境各地缴纳赋税的账册,烛火映着他线条冷硬的脸,没什么表情。
一名管家轻手轻脚走进来,手里拿着一卷封好的信纸,递到桌前。
“大人,君临发来的飞鸦传讯,凯冯大人加急送来的。”
泰温放下账册,拆开信纸,扫完上面的内容,手指轻轻敲了敲桌面,没说话。
房间里静了好一会儿,只有壁炉里木柴噼啪开裂的声响。
“传暗影杀手团首领过来。”泰温开口,声音平静得听不出情绪,却让门口的管家后背微微一僵。
管家应声退出去,没过多久,一个全身裹在黑衣里的人走进书房,单膝跪在书桌前。
“去君临,追杀散播流言的幕后暗线,活要见人,死要见尸,不管是谁派来的,把人头带回来。”
“遵命。”黑衣人低声应道,起身悄无声息退了出去。
泰温捏着信纸,指尖用力,信纸边缘被捏得发皱。
他抬头看向书房门口,开口道:“夜刃,进来。”
门被推开,一个穿黑色劲装的女人走了进来,脸上遮着半层面纱,只露出一双冰冷的眼睛,她是黑蔷薇杀手组织的行动队长,和兰尼斯特家族有长期合作。
“泰温大人,有任务?”
“凯冯在君临出了点事,需要人手,你提前动身,带你的人去君临,协助凯冯搜捕幕后之人,酬金加倍。”泰温说。
夜刃微微躬身:“什么时候出发?”
“立刻。”
夜刃没再多问,转身出门,马蹄声很快从凯岩城的侧门出去,消失在夜幕里。
泰温重新看向桌上的账册,却没有再翻页,烛火跳动,他眼底漫开一层化不开的杀意。
敢把这种脏水泼到兰尼斯特头上,不管背后是史塔克还是谁,都得付出血的代价。
又过了半个时辰,兰尼斯特驻君临府邸深处,瑟曦的起居室里,到处都是浓郁的玫瑰香水味,混着蜡烛的油烟气,闷得人有点透不过气。
凯冯整理了一下衣襟,站在起居室中央,看着面前的瑟曦和詹姆,开门见山。
“外面的流言你们都听说了?”
瑟曦坐在梳妆台前,手里攥着一把象牙梳子,指甲深深嵌进梳子柄里,脸色发白,却咬着牙不肯示弱。
“不就是一些下三滥的谣言,也值得你这么大惊小怪?”
凯冯皱起眉:“现在全城都在传,连红堡的守卫都在私下议论,你跟我说只是下三滥的谣言?”
“是不是史塔克干的?奈德刚进城,就出了这种事,不是他是谁?”詹姆站在瑟曦身边,手按在剑柄上,语气带着毫不掩饰的怒气道。
他看向瑟曦,瑟曦立刻接过话头。
“没错,肯定是奈德·史塔克!他看不惯我们兰尼斯特掌权,故意派暗线散播这种谣言,就是想抹黑我们,好把我们赶出君临!”
凯冯看着两人一唱一和,沉默了几秒。
他其实心里也清楚,这事十有八九就是奈德搞的鬼,兰尼斯特和史塔克本来就不对付,奈德刚来就捅这种刀子,太正常了。
“现在说这些没用,对外必须一口咬死,这全是谣言,是有人故意抹黑。”凯冯顿了顿,继续说,“对内我们全力搜捕源头,抓到之后直接栽到史塔克头上,坐实他构陷贵族的罪名。”
瑟曦抬起头,眼睛亮了起来:“对,就这么办!只要把脏水泼回去,没人会信那些谣言。”
詹姆也点头:“我这就安排人去盯着史塔克的住处,只要查到一点蛛丝马迹,直接动手拿人。”
凯冯摆了摆手:“先别急,现在城门已经封了,凶手插翅难飞,先等泰温大人的杀手团过来,再动手不迟。”
“记住,咬死了不认,不管谁问,都说是史塔克的阴谋,半点口风都不能漏。”
瑟曦攥着梳子,嘴角一扯一抹阴冷的笑:“放心,我懂。”
起居室里的烛火依旧晃荡,三个人的影子挤在墙上,达成了一致的恶意。
流浪人鱼酒馆里的客人渐渐散了,掌柜打烊落了门板,宋焱借着擦桌子的功夫,重新把那枚金玫瑰铜牌捡了回来,藏进贴身的衣袋里。
他站在大堂里,听到外面街道上传来金袍士兵来回巡逻的脚步声,马蹄声踩得石板路哒哒响,城门封锁的消息,已经从出城回来的菜农嘴里传了开来。
整个君临,现在都是一只密不透风的袋子,把所有人都装在了里面。
宋焱顺着木楼梯慢慢上楼,他租的小房间在二楼最里头,平时没人会来这儿。
楼梯踩上去发出轻微的吱呀声,楼下掌柜已经熄了灯,整栋酒馆都黑了下来,只有楼梯口那盏小牛油灯,照着窄窄的台阶。
他走到房门口,脚步顿住。
自己出门的时候,明明把门栓扣死了。
现在那扇木门,却被推开了一条细细的缝。
一股淡淡的烟草味从门缝里漏出来,那不是他抽的那种劣质烟草,味道很香,是只有贵族才抽得起的进口货。
宋焱的脚步停在原地,手轻轻搭在腰间那把磨得发亮的旧匕首柄上。
他屏住呼吸,能听到门缝里传来细微的布料摩擦声,然后是清晰的,金属剑刃缓缓出鞘的轻响。
冰凉的剑锋摩擦着剑鞘,那声音清清楚楚传进宋焱耳朵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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